看 戏
董 猛
我小时候着实是个戏迷呢。
平时很难看个戏,只有元宵节过后才能看上。唱戏将过年期间的娱乐活动推向了高潮。我们村大,分作东村、西村和后村。每到年节搞娱乐活动,这几个村都有分工,东村是花灯和高跷,西村是“傻小子会”(即一群人疯也似的敲大鼓大钹),后村除了落子外,还有就是唱戏。后村有好些河北梆子爱好者,一到年节就组成班子唱几天。其中有一个外号叫许大麻子的,由于他还经常到我们东村客串参合着跑高跷,扮成一个傻老婆样子,用个破笊篱配几缕苘麻扣在头上当头发、用两个大红辣椒挂在耳朵上做耳坠、用两团破棉花填在胸前充当乳房、脸上涂着红白颜色还有几个黑点,手中甩着个大蒲扇,一扭一扭地在高跷队伍中串来串去做着各种动作,煞是逗人,就连很矜持的大闺女小媳妇们都被他引得咧着嘴笑,给我印象特深;只是他唱起戏来,却是一板一眼的,就没有那股疯劲了。
展开剩余78%每到唱戏这几天,晚饭我是不吃的,早就拿着块东西(饼子窝头之类食物),扛着条板凳来到戏台前,占上个地方等着开戏了。我坐在那里一面吃着东西一面盯着台上的种种动静,眼珠连动也不动,有时就自己跑到后台眼馋地看着后台的人们出来进去,看着司鼓、琴师们搬鼓拿锣,对弦试音,看着演员们描眉画脸,开箱着装。这时,我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,真想也能登台同他们一起随着锣鼓胡琴声念唱作打。
台前的人多起来了,若干小孩在台上跑来跑去,跑上跑下,人们逐渐聚拢来,有的说闲话,有的嗑瓜子,有的吃糖葫芦,有的大声招呼着其他人,都盯着戏台,焦急地等待着。一会儿,锣鼓声响了,人们潮水般涌来,戏台前一下子挤满了,连台的左右都挤满了人。维持秩序的忙着轰来轰去,甚至点上鞭噼噼啪啪地把不听指挥的人呲跑。我听见锣鼓响,早就挤过人群回在自己的位子上了。谁知,敲了一会,又停了,真让人丧气!无奈,只好还等。
汽灯亮了,贼亮贼亮的。锣鼓又响起,但响了一阵子还没开戏,又停了下来,真急人。直到第三通锣鼓后,这才在一阵响亮的梆子和悠扬又挺拔的板胡声里,门帘掀动出来人了。
戏开了,我才不去听唱什么呢,至今也没有记下几出戏名。不管什么戏我最关心的只是看台上的人舞上舞下,花花绿绿的穿来穿去,眼花缭乱的你斗我打,最喜看的是翻筋斗。有个人举着根带穗子的短棍儿上下摆动着,就有一个穿着利索的跟着翻筋斗。哇,我以为那个翻筋斗人是戏中最有能耐,也是我最佩服的人了。那个许大麻子没见翻过,于是他在我心目中就被比下去了。
第二天,我召集来一帮小孩,你当大官,我扮将军,他装皇上,嘴里“锵锵锵锵”地就舞将起来。经常是每个人手里拿着根高粱杆子或棒子秫秸做刀枪,学着戏里的动作互相打斗,谁的高粱杆子或棒子秫秸折了,谁就算败了。我们都抢着要扮将军,谁也不愿意当皇上,都认为那是最没有能耐的角色,也都遗憾不能像戏台上那样翻筋斗,就打个“爬连”(侧着身子如同车轮一样翻动身子)算数了。后来我们又学会用高粱梃秆插成将军或大官的帽子,戴在头上充当各种角色。官帽子上还有帽翅,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;用大公鸡的长尾巴毛当雉鸡翎插在将军帽上也很威风的呢。再后来还学会用废纸叠成或糊成各 种帽子,那就更像了。我们往往玩得忘了吃饭,直到家里大人几次喊叫才恋恋不舍地回家。有时,我在梦中还“锵锵锵”地哼唱呐,娘好几回就说我成小戏迷了。啊,那是多值得回忆的呀!
也不是老看武戏,年长些有时也能稳下来听几句戏文了。
记得那年刚过完年不久,跟娘要去兰州看望在那里工作的姐姐,父亲推着一辆驮着被褥等行李的独轮车,送娘和我先来到韩村(即黄骅县城),住在姑姥姥家,准备第二天一大早乘汽车去天津,然后转乘火车走。那天晚饭后,姑姥姥给我炒了好些料豆吃,那个香啊!正吃着,突然听说晚上大礼堂里唱戏,我便顾不上吃豆了,就要去。姑姥姥拉住我给我装了一篓兜豆,我挣着就跑走了。
在大礼堂里唱戏,人家不让随便进,是要票的。没有票怎么办?我就站在那里眼馋地看着别人迈着从容的步子洋洋自得地走进去。看了好一会,里面都响了第三通锣鼓了,许多和我一样的小孩都忍不住了,随着锣鼓声都涌了上 去。把门的赶紧阻挡,他哪里挡得住?我一弯腰随着人流就挤进去了。一进门那个畅快呀,我们这帮小孩就都散在台前蹲了下来。进来就出不去了,这边赶去那边,那边赶又躲在这边,后来就干脆也不轰赶了,任我们扒在戏台边去看。
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,那天唱的是河北梆子《秦香莲》,这应是出文戏,虽然没有武打场面,但是有包公铡陈世美啊。包公的帽翅很长,走起来一颤一颤的特美,而且他端起玉带一转身甩蟒袍的动作多帅呀!以前我看过,还想看。于是就一面看一面听,不都是全能听懂,只是喜欢听那声调、听那韵味。那感觉真好,这种感觉一直伴随我在外游学的几十年,无论是在西北还是在北京,每逢想家,耳边就想起那声调、那韵味,那是一种浓浓的乡情呢。
我一面听戏一面吃料豆,一面吃料豆一面听戏,听得专心入神,吃得津津有味。不知不觉,一篓兜料豆都吃上了。戏还没完呢,我渴了起来,特渴,渴得难受,但仍坚持着看,坚持着听。知道最后是把陈世美铡了,但是,仍直到听了包公喊那一声“开铡——”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跑。
一进屋,就拿起瓢来在缸里舀了一舀子凉水,咕嘟咕嘟灌了下去。不行,还渴,又舀了一舀子喝进去了。
不得了啦,料豆加凉水,夜里窜起“鞭杆子”来了,那床被第二天没能随我和娘一起远赴兰州。后来听说,被子刷洗之后,又让父亲晾在小车上推回去了。
本文节选自《黄骅风貌系列丛书》之《逸文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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